第四章 眼中的宠溺-《晚星遇骄阳》


    第(3/3)页

    因为有龚元的安排,冯玉住的是单人间的高级病房,床单雪白,灯光明亮,位置也极佳,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俯瞰城市的好景色,灯红酒绿尽收眼底。

    季青舟轻轻走到冯玉的身边,在果篮里挑拣了一会儿:“想吃点什么,我给你洗?”

    像是长年累月的压迫将恐惧的因素融在了血液与细胞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冯玉总是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一惊一乍的样子,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地迫害她,置她于死地一样。

    或许是对这个年龄不大的姑娘有点好感,冯玉脸上那副怯怯的神色消失了,她腼腆地笑了笑:“啥也不吃,谢谢姑娘了。”说着,她又瞟了眼门外,“外面的警察也都是你安排的吧?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季青舟装作没听见她送客的意思,自顾自地拿起一只苹果来:“你应该知道,我们派人来守着,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你吧?”

    冯玉的笑容僵在嘴角,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季青舟继续说:“刚从福利院被救下的时候你好像就有很多话要说,现在机会正好,你不想说给我们听吗?”

    冯玉没吭声,只是有些讪讪地垂下眼,盯着季青舟手里的那个苹果。

    苹果鲜红发亮,未入口都能感受到它的鲜甜,可冯玉的思绪却有些恍惚,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些孩子的笑脸。

    季青舟不依不饶地追问:“冯院长?”

    “我没啥想说的。”冯玉回过神,仓促地转过头,“我、我那时候是被打得神志不清了才胡乱说话,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靠在门口的唐殊不禁皱起眉来。

    龚元这趟果真没有白来,一个果篮,明里暗里的几句威胁,眼前这个不久前还被打得痛苦求饶恨不得把龚元祖宗十八代都供出来的女人就反了口。

    季青舟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形,她不紧不慢地削好了水果,将一小块递给冯玉,见她不吃,干脆自己吃了起来,二人这种暗潮流动的对峙之中,越是轻松的那一方反而越占上风。

    果然,没过多久,冯玉的神经越发紧绷,她像是被晾到阳光下的吸血鬼,不知所措,如坐针毡,只能催促着季青舟:“你们还有事吗,没事我要休息了。”

    季青舟也不生气,她不紧不慢地吃完那一小块苹果,只是静静地望着冯玉:“所以你不想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吗?”

    那一瞬间,季青舟清楚地看到这个中年女人眼中的痛苦几乎满得要溢出来,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缓缓闭上眼睛,咬着牙根回答:“听不懂你的话。”

    “那龚元的话你就能听懂了吗?”季青舟看着她胳膊上那青红交错的伤痕,“你为什么情愿去相信一个害了你,又害了你所爱的孩子们的罪犯,也不愿意相信我们——他说不让你的孩子无家可归,冯玉,要不是我们找到你,提供了这几个孩子的失联信息,恐怕你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觉得自己的儿子在某处过着家庭圆满、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一个顺从了多年,忍辱负重地在龚元的操控下进行不法勾当的女人,她的未来没有其他的出路,只能藤蔓一样附和着笑面虎一样的商人,毫无尊严、无自我地活着。

    唯一能让她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去反抗的理由,只能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

    而能让她再次吞落混着血被打落的牙齿,将一切丑恶不堪的罪恶悉数掩盖,独自继续承受这痛苦的理由,还是因为她的孩子。

    冯玉闭着眼睛,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抹着,声音是带着哭腔的哀求:“你们走吧,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会尽力去帮你找到孩子的下落,可你觉得龚元会吗?你难道还不够了解他吗?”季青舟毫无停顿,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冯玉的眼泪,“换句话说,你怎么知道龚元不是在骗你?你的儿子到底是死是活?”

    恐惧与无奈将女人紧紧包裹,这么多年来,她瘦弱的肩膀承载了太多,此刻那些不堪重负的墙壁在这一言一语中崩塌,她捂着脸痛哭出声,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马上就会哭死过去:“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作孽啊!我这一辈作的孽我自己受着就行了,别落到我儿子身上,他干干净净,啥也不懂,龚元答应会给他好的生活,他临走的时候就知道叫妈……”

    季青舟冷冷地看着她:“你也清楚自己作孽?龚元有告诉过你那些所谓被‘资助’的孩子都送到哪儿去了吗?”

    冯玉抽噎着,泪眼蒙眬地看着季青舟:“你们真能找到我儿子?”

    “我们一定会帮你找,无论他在哪里,是死是活,我们一定会去找,可龚元呢?他只会花言巧语地欺骗你、威胁你,用‘会帮你找到儿子的谎言’让你痛苦一辈子。”

    唐殊站在门外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忽然发现,季青舟虽然言语和神色都很冷静,可垂在膝上的手却死死地攒住衣角,微微颤抖。

    他眉头一挑,觉得对这个姑娘又了解了几分。

    最后一句话像是真真正正刺激到了冯玉,她哆嗦着一把掐住季青舟的肩膀:“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儿了,但我知道,龚元每次来福利院都会带着不同的人来‘验货’,有时还会带孩子去做配型……”

    屋内的季青舟和屋外的唐殊都脸色大变,唐殊几步跨进病房,几乎是质问的语气:“配型?你难道不清楚配型是要做什么?”

    “无知”两个大字写在了冯玉的脸上,她茫然而恐惧地看着唐殊:“不是输血吗?”

    唐殊很是无语,季青舟的脸色更是冷了几分:“配型很有可能是要做器官移植,你觉得那些被带走的孩子还能活着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冯玉有些费力地理解着季青舟的话,在反应过来后,整张脸像扑了半盆石灰似的惨白,豆大的泪水再次挤了出来,她语无伦次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这是、是杀人的勾当?”

    无知到了某种程度就是真的愚蠢,季青舟长出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是,你能记清龚元一共‘资助’了福利院多少名孩子吗?”

    冯玉的一张面孔拧得几乎没了人形:“我记得!全都记得!一年前因为咱市里好像发生过一起什么器官走私的命案,一个姑娘被掏空了肚子丢在花园里,这事儿闹得挺大,龚元那时候打算出手几个孩子,却被影响一直拖到了现在……”

    唐殊一愣,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他轻轻垂下眼,没有说话。

    关键时刻,季青舟只能看了唐殊一眼,继续追问:“然后呢?”

    “今年和裴老板的那笔合作,是最大的一单,有七八个孩子。”冯玉完全没在意唐殊的神色,继续惊恐地嘟囔着,“可听说裴老板的大上司不想做违法的事儿,三番五次想取消合作息事宁人,裴老板亲自来看过孩子了,觉得都可靠,能赚一笔是一笔,所以这次还没出手的不算,之前的大概一共有十四个孩子……”

    十四个!

    季青舟冒了一身冷汗,她看着眼前这个深感懊悔,几乎都已经有些神经质了的女人,心中不知是同情还是唾弃。

    唐殊的情绪似乎有所缓和,他冷静地看着冯玉:“跟着龚元做了这么久,你手上有证据吗?”

    冯玉刚要开口,唐殊就打断她:“我这不是在问你,你把自己儿子看得和命一样重要,他被强行带走,你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受制于人?”

    冯玉几乎不敢去直视唐殊,她垂着脑袋,风中落叶似的又哆嗦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地扒开病号服,从自己的内衣里拿出了一部手机,近乎虔诚地递给唐殊。

    季青舟轻咳一声,二话不说接过手机:“里面有什么?”

    “龚元来挑选孩子时的录像,还有他和那些买家的谈话,谈到配型的那次我正好有录下来。”冯玉的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最后一次录像,里面应该有裴老板……”

    季青舟握着手机,和唐殊对视一眼,这次才真的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h市是个入了春就很会变脸的城市,早晚寒冷刺骨,风吹得人痛不欲生,午后却阳光明媚,犹如人间天堂,而此时此刻的季青舟已经顾不得那点凉意,站在医院的楼下点起一根烟,深吸了几口才稍稍平静下来。

    从后面走来也叼着根烟的唐殊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得一怔。

    不知为什么,现在亲眼看着季青舟站在自己面前吞云吐雾,总有种想上去一把掐了烟的冲动。

    大概是这姑娘实在太让人操心,病了不懂吃药,饿了靠外卖续命,表面上看起来毒舌又冷冰冰的,实际上敏感冲动,反而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孩子怎么能抽烟呢,唐殊想。

    唐殊大多时候都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他先是以身作则地把自己的烟收了起来,随即不动声色地走到季青舟身旁,先来了个一次警告:“掐了吧。”

    季青舟被吓了一跳,烟雾缭绕后的一张面孔是少见的疑惑。

    唐殊干脆抬手果断又不失温柔地把她嘴里的烟直接抽了出来,碾碎丢进垃圾桶:“吸烟有害健康,咱们就近吃点东西吧。”

    季青舟一脸呆愣。

    她莫名其妙看着唐殊的背影,实在不懂他此行此举到底为何,只能怀疑他是不是被医院里的药水味给熏傻了。

    在公安局生死线中游走了一圈的裴子肖此刻正坐在顾河的办公室中,一脸凝重地打着电话。

    在听到对面龚元依旧操着他那副财大气粗的嗓子,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冯玉绝对和咱们一伙,有他儿子做人质你有什么好怕的时候”,裴子肖气得青筋暴起,恨不得顺着信号爬到手机对面一棒子打死这个没脑子的胖子。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要是我不由分说绑了你的亲妈,逼你整天给我捏肩捶腿端茶倒水,还找了一个近两米的打手二十四小时监控,稍不满意便拳脚相加,东窗事发的时候,你是向着警察还是向着我?

    裴子肖深吸几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

    毕竟对面这个男人是自己合作的大老板,二是在龚元看来,自己亲妈可能真的没那么重要。

    裴子肖只能阴沉沉地说了句:“那我自己解决。”

    以为后顾无忧的龚大财主正在纸醉金迷,完全没听清裴子肖的话,他更不知潘非一众人也正赶往他那里。

    裴子肖挂掉电话,一咬牙,下楼打了车,直奔医院去了。

    唐殊和季青舟四处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医院里即将关闭的食堂,不知是不是饿过了头,油腻的饭菜味道竟格外诱人,季青舟胃口少见地好了起来,可饭吃到一半,她却发现自己手机忘在了冯玉的病房。

    于是,她心生一计,装模作样地起身表示自己要去取手机,实则想顺路去外面抽根烟的时候,唐殊头也不抬地伸出手:“烟给我。”

    季青舟险些被气笑,真不知道唐大队长吃错了什么药,一时间心中也来了股邪火,一把掏出烟来摔在桌子上:“那你也别抽啊?”

    唐殊撂下筷子,动作行云流水似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数了一遍,拿过季青舟的数了一遍:“我的十四根,你的八根,说不抽就不抽。”

    说完,唐队故作没有看到季青舟怒意中掺杂着仿佛遇见了白痴一样的目光,继续埋头扒饭。

    季青舟顶着一张铁青的脸去取手机,单人间的走廊极其安静,裴子肖不辞辛苦避开电梯一路爬上了七楼,帽子一遮,直奔冯玉的房间而去。

    屋子已经关了灯,冯玉挂着满脸的泪水睡着了,季青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刚刚取到手机,就听见身后响起“啪嗒”一声。

    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黑暗中,另一个人的喘息格外明显,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季青舟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实则被惊得寒毛倒立,对面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借着月光,季青舟从正面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孔以及他似是藏在袖子里的什么东西。

    季青舟缓缓地开口:“裴子肖?”

    裴子肖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铃铛,乍一看他好像才是那个被吓到的人。没等他开口,季青舟连忙补了一句:“你来探望冯院长?”

    裴子肖嘴唇一动,他狐疑地打量着季青舟,见她神色自然,不由得松了口气:“是、是……我来看看她。”

    “睡着了,伤得很重,改天再来吧。”季青舟虽然语气轻松,却仍站在原地不敢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裴子肖的一举一动。

    可言语和表情能作假,气氛却不能。

    两个人的警惕都已经到达了巅峰,屋子里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季青舟甚至能听见裴子肖咬牙的声音。

    这时候还不能走,季青舟想,否则冯玉一定会没命。

    冯玉睡得很沉,几乎没听到两个人的交谈,否则她此刻醒来看见裴子肖,保不住吓得失声尖叫,眼前的裴子肖完全是惊弓之鸟的状态,轻易得罪不得。

    忽然,季青舟想到了房间里的监听器。

    心中稍稳,她索性长叹一口气:“你到底走不走?要不把灯打开,叫醒冯院长说几句话,在这儿等什么呢?”

    裴子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季青舟,似是在试探她的虚实:“我有点事情和她说,要不你先走?”

    季青舟一顿:“我还要在这儿守夜。”

    话音刚落,裴子肖的脸色却变了。

    他像是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却无法控制情绪中的惊恐与愤怒,沙哑而低沉地问:“要你一个女人守夜?不对,你拖延时间!是不是有人要来了?”

    季青舟心中微惊,她没想到裴子肖的脑袋还算好用,只能强作镇定:“我真的要守夜。”

    裴子肖瞳孔剧烈地颤抖,他神经质地打量着四周,忽然发现角落里闪烁着米粒大小的红光,顿时头皮都要炸了,他一下晃出手里的刀子,直指着季青舟:“你们玩阴的?”

    季青舟屏住呼吸,一点点向后面退去:“裴子肖,我劝你冷静,现在我们所查到的一切都和龚元有关,冯玉也只是个证人,她为龚元服务,掌握的也是与他相关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卷入其中?实在是得不偿失。”

    裴子肖恶狠狠地举着刀子:“你在骗我?”

    “我没有,看你怎么考虑自己的将来。”季青舟直视他的眼,“如果你今天真的动了手,就会是完全不同的后果,孰重孰轻,自己考虑。”

    极度激动的人都会暂时性失去部分智力与思考能力,或许是季青舟的声音很平静,或许是没有做好准备的裴子肖真的慌了神,他粗重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举着刀子的手也开始下落,却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巨大的响动!

    房门被一脚踢开,病床上的冯玉也被吓得闻声而起。裴子肖第一反应是想扑向季青舟或冯玉做人质,距离却是个大问题,他只能把刀子面向来者,可手腕刚拐了个弯,就被对方一把拧住,随即就是一阵直冲大脑的疼痛。

    裴子肖叫得像是杀猪,唐殊一手按住他的后肩,拧着胳膊将他按在了地上。季青舟那边刚松了口气,却见裴子肖眉头一拧,像是彻底得了失心疯一样,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另一只手飞快握起刀子反手向后一划!

    人的本能被激发时尤为恐怖,这一下唐殊也没料到,胳膊霎时被划出一道口子,他却一声没吭,更是没躲,又使了一股力气将裴子肖的胳膊一掰,随着又一声尖叫,刀子再次落地,被唐殊踢出老远。

    裴子肖估计打死也没想到,唐殊比自己有骨气得多,挨了刀子竟能不声不响,连手都没松。

    鲜血打湿了衣服,唐殊轻轻抽气,刚抬起头就看见一手拿着花瓶举到半空的季青舟僵在原地。

    他愣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问:“请问你要做什么?”

    季青舟可能也觉得有点丢人,她在唐殊的注视下将花瓶放回原位,还画蛇添足地解释了一句:“我觉得这次应该可以砸晕。”

    冯玉看着眼前的一切彻底惊呆了,她一扭头,唐殊那条有点血淋淋效果的胳膊冲击着她脆弱的大脑,她又开始失声大叫:“啊……”

    唐殊崩溃地看着她:“受伤的是我,你喊什么?”

    警方带人逮捕了裴子肖,潘非那边也传来消息,在夜总会里左拥右抱喝得满脸通红的龚元也被带了回去。

    季青舟和唐殊两个人并排坐在公安局的台阶上,听着还没醒酒的龚元在里面骂骂咧咧,也不知是笑还是无奈。

    沉默了一会儿,季青舟忍不住先开口:“抽根烟行吗?”

    唐殊嘴角一抖,觉得她这夹杂着哀求的语气实在少见,恰逢经历过一场“战斗”后的他神经十分跳跃,也的确需要尼古丁的神秘力量,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抽吧,我也抽,最后一次。”

    季青舟松了口气,自己点上一根,又为病号点上了一根,两个向来言语上不太对付的人此刻倒多出了那么点难兄难弟的惺惺相惜之感。这被碰巧走出来的杨拓撞见,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你看看你们俩,像个什么样子,啊?”


    第(3/3)页